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风雪里的婚房
腊月的风卷着雪片子,“呜呜”地撞着展家老宅的窗棂,可东厢房里却暖得像揣了个火盆。展梦妍和展迎迎搬着一大摞红喜汁,风风火火地闯进了四哥展子强的婚房。
“迎迎姐,梯子架稳点!”展梦妍踮着脚,手里的浆糊刷得飞快,一张大红喜字“啪”地贴在玻璃窗正中央,红的亮眼。展迎迎在下面扶着梯子,笑着应和:“放心吧,姐,你看这细致贴得多周正!”姐妹俩手脚麻利,不多时窗上门上雪白的墙面上,到处都缀上了喜庆的红,原本素净的屋子瞬间被喜气填满,连空气里都飘着甜丝丝的味道。
展梦妍踩着条凳,把最后一张烫金喜字往墙中央按,展迎迎在下面扶着她的腿,两人的笑声裹着浆糊的糯米香,在红绸布上打了个转儿,溅得满室都是喜气。窗玻璃上的喜字映着雪光,像两团烧得旺的炭火,连土坯墙的冷硬都被烘得软和了几分。
西厢房的炕头,刘艳春正和韵清缝着新棉被。她指尖捏着银闪闪的顶针,针脚细密得像春日刚抽芽的柳丝,脸颊上的红晕比窗台上的胭脂花还艳。棉絮里裹着刚晒过的阳光味,一想到再过三天就能和子强住到一起,她心里就像揣了块化不开的糖——那些被独眼男人按在雪地里打的日子,那些抱着孩子在柴房里挨饿的夜晚,终于要过去了。她摸了摸被角上绣的并蒂莲,嘴角忍不住往上翘:以后,她也有个家了。
“吱呀”一声,婚房的门被撞开,寒风卷着雪沫子扑进来,瞬间浇灭了一半喜气。展子强扛着半袋白面站在门口,眉头拧成了冻硬的疙瘩。“梦妍,你贴这么多喜字干什么?”他把白面往地上一掼,声音像冰碴子,“刘艳春又不是头回嫁人,搞这么花哨给谁看?快都扯下来!”
展梦妍从条凳上跳下来,手里的浆糊刷“啪”地拍在桌上,杏眼瞪得溜圆:“我不扯!子强哥,你怎么这么没良心?艳春姐十几岁就被她爹卖给那个四十多岁的独眼鬼,天天被打得遍体鳞伤,连给孩子喂奶都得跪在地上!你是她一起长大的发小,不心疼她就算了,还嫌她丢人?”她越说越激动,眼泪砸在喜字上,晕开一小片湿痕,“等结了婚,你必须把她儿子接过来,当成自己亲儿子疼!你要是敢亏待他,我第一个不饶你!”
“我才是你亲哥!”展子强的脸涨得像被霜打了的紫茄子,他一拳砸在炕沿上,震得炕桌上的茶碗直晃,“你怎么胳膊肘往外拐?我一个黄花大男人,是烧没了一个肺叶但也没娶过媳妇,凭什么要娶个带拖油瓶的、大我四岁的女人?村里的老少爷们都在背后戳我脊梁骨,说我捡了个没人要的破鞋!”他喘着粗气,声音里带着哭腔,“我就不委屈吗?”
“委屈?”展梦妍抹了把眼泪,往前凑了一步,“当年你高烧四十度,是谁冒着雪跑了几十里地给你请的大夫?是艳春姐!她把自己的棉袄脱下来裹着你,自己冻得在雪地里打哆嗦!现在她遭难了,你就嫌她是二婚?她要是嫌弃你少个肺叶,能愿意嫁给你?她是觉得你老实,不会像那个独眼鬼一样打她!”
两人正吵得不可开交,展羽提着一套青花茶壶茶碗掀帘进来。他拍了拍身上的雪,看着满墙的红喜字,又看看红着眼眶的女儿和脸色铁青的儿子,眉头皱成了疙瘩:“这是唱的哪一出?布置得好好的,怎么吵起来了?子强,你这脸拉得比驴还长,对哪儿不满意?”
展子强猛地站起来,把棉袄往肩上一甩:“我去外面劈柴!”他撞开房门时,风雪“呼”地灌进来,把展梦妍的头发吹得糊在脸上。院子里立刻传来“咚咚”的劈柴声,每一声都像砸在人心上,雪沫子被斧头劈得四处飞溅。
展梦妍赶紧拉住要开口的展羽,抹了把脸笑道:“爸,你别骂他,他就是婚前恐惧症,等结完婚就好了。”
展迎迎在一旁偷偷翻了个白眼,心里嘀咕:这鬼丫头,明明是吵得鸡飞狗跳,倒被她说成了矫情的婚前恐惧症,真会糊弄人!
展羽将信将疑地看向窗外,雪地里的展子强正挥着斧头,把一根粗柴劈得木屑飞溅。他的背影在风雪里显得格外单薄,却又带着股拧巴的倔劲,斧头落下的力道越来越重,像是要把心里的憋屈都劈碎。展羽叹了口气,把茶壶放在炕桌上:“就他那吃软不吃硬的性子,还婚前恐惧症?我看他是心里那道坎没过去啊……”
西厢房里,刘艳春的针线顿住了。院子里的争执像针一样扎进她心里,刚缝好的棉被突然变得沉甸甸的。她摸了摸被角上的并蒂莲,眼眶慢慢红了——原来,他是嫌弃她的。窗外的雪越下越大,她心里的那点暖意,正顺着针脚慢慢往外漏,像被风雪吹得快要熄灭的炭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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