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云醒被他身上骤然增强的、如同实质般的压迫感逼得下意识后退了半步,脚跟不慎抵住了冰冷的床沿,退无可退。
怀中的白曜感受到这剑拔弩张、一触即发的恐怖气氛,吓得浑身蓬松的绒毛根根倒竖,像颗受惊的白色蒲公英球,却依旧勇敢地从云醒温暖的臂弯里探出小脑袋,对着夜宸发出细弱却充满护主敌意的、如同幼猫般的低吼,蓝色的大眼睛里满是恐惧,却不肯退缩。
“夜宸!”云醒忍不住提高了声音,清冽的嗓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、近乎本能的恳求,“至少……至少让她把话说完!若她陈述之后,证实确有罪孽,再动手不迟!求一个明白,总好过稀里糊涂地杀戮!好吗?”
夜宸血瞳危险地眯起,如同审视猎物般,仔细打量着云醒眼中那不容置疑的坚持,以及那清澈眸底深处一抹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意识的、对“真相”与“公正”近乎固执的执着。这种纯粹而倔强的光芒,与他记忆深处某个早已模糊却始终无法磨灭的影子,隐隐重叠,牵动了他心底一丝难以言喻的情绪。
他周身的狂暴魔气缓缓收敛了一些,那缕悬于云醒眉心的致命黑色气息也如同潮水般退去,消散于无形,只留下一室冰冷的余威。他冷哼一声,不再将目光施舍给那蜷缩在床边、瑟瑟发抖、几乎要维持不住形体的桃花妖,反而将全部的、极具穿透力的注意力都放在了云醒身上,仿佛他才是那个需要被严加审问的、犯了重罪的囚徒。
“说。”他薄唇微启,吐出一个冰冷得不带任何感情色彩的字眼,算是勉强的默许。但他的目光却如同最坚韧冰冷的玄铁锁链,牢牢地、分毫不差地锁着云醒,仿佛要透过他那清俊的皮囊,直抵灵魂深处,窥探他所有的秘密。
致命的压力骤然减轻,云醒暗暗松了口气,这才惊觉自己紧握的掌心早已被冷汗濡湿,指尖冰凉。
他定了定神,强迫自己忽略那道如有实质的、紧紧锁定的目光,转向蜷缩在床边、灵体明灭不定、如同风中残烛的桃花妖夭夭,放缓了语气,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而可信:“你别怕,现在无人会伤你。将事情的前因后果,细细道来,不要有任何隐瞒。若你当真无辜,心存善念,我……我们定会为你做主,寻一个妥善的解决之道。”他下意识地用了“我们”这个词,说完才惊觉不妥,心跳漏了一拍,悄悄用眼角余光瞥了夜宸一眼,见对方只是面无表情地看着他,并未出言反驳或嘲讽,才稍稍安心,但耳根却不受控制地微微发热。
夭夭惊魂未定,虚幻的身体依旧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,如同受惊的雀鸟。
她泪眼朦胧地看了看床上昏迷不醒、面色苍白却眉宇间奇异地带着一丝近乎解脱般安宁的书生,又小心翼翼地瞄了一眼那个虽然暂时收敛了杀意、但依旧如同洪荒凶兽般散发着冰冷迫人气息的玄衣魔头,最后,将祈求的目光落在了面容清俊、眼神清澈温和、仿佛能包容一切悲伤的云醒身上,泪水再次如同断了线的珠子,汹涌而出。
她跪伏在冰冷的地面上,虽是虚幻的灵体,却依旧虔诚地行了一个郑重的大礼,声音哽咽着,带着无尽的悲凉与回忆,开始缓缓诉说那一段刻骨铭心、却终究被命运无情斩断的过往:
“回道长的话,小妖……小妖名唤夭夭,”她痴痴地望向床榻上那沉睡的容颜,眼中是无尽的柔情与蚀骨的痛楚,“本是……本是相公李郎未过门的妻子。” 她的声音轻柔,仿佛怕惊扰了书生的安眠,“我们自幼比邻而居,一同长大,是真正的青梅竹马,两小无猜……他读书,我就在一旁绣花,他吟诗,我便为他抚琴……早已私定终身,互许白头。他寒窗苦读,盼着有朝一日金榜题名;我纺线织布,积攒着未来的家用……只待他功成名就,便可凤冠霞帔,花轿临门,做他名正言顺的妻……”
她的声音带着遥远而真切的幸福回忆,那短暂的甜蜜仿佛穿透了时光,在这冰冷的房间里留下一抹虚幻的暖色,却又迅速被巨大的、无法抗拒的悲伤彻底淹没。
“可是……可是天有不测风云,人有旦夕祸福。”夭夭的声音骤然低了下去,充满了无尽的不甘、眷恋与对命运弄人的控诉,“三年前的春天,京城外一场突如其来的瘟疫……我……我身子弱,未能熬过去……” 她的话语被哽咽打断,灵体因剧烈的情绪波动而更加透明,“我舍不得他啊……我死了,魂魄本该散去,重入轮回……可对他的执念太深太深,深入骨髓,刻入灵魂……最后,竟有一缕残魂与这滔天的思念,生生依附在了他昔日为我画的这幅画像之上,成了这不人不鬼、不入轮回的异物……”
云醒静静地听着,屏住了呼吸。他仿佛能透过这泣血的诉说,看到一个温婉美丽的女子在病榻前弥留之际,是如何用尽最后力气,死死望着心爱之人的方向,眼中满是不甘与眷恋,那强烈到极致的情感,竟真的突破了生死的界限,化作了最坚韧也最悲哀的执念,将自己囚禁于一纸画卷之中。
“起初,我只是浑浑噩噩地留在画里,如同沉睡。”夭夭继续道,泪珠不断滚落,化作凄美的粉色光尘消散在空气中,如同她正在流逝的存在,“看着他日日对着我的画像垂泪,形容憔悴,我的心……如同被钝刀一下下凌迟,痛不可遏。” 她的声音充满了无助与心疼,“直到一年前,不知是何缘由,或许是相公日夜不停的思念滋养,我的意识竟渐渐清醒过来,甚至……甚至能偶尔凝聚形体,显现在他面前。相公他……他第一次见到我显形时,先是惊恐,以为是幻觉……待确认是我,哪怕只是残念,他眼中瞬间迸发出的,是近乎疯狂的狂喜……他明知我已是鬼魅,是执念所化的幻影,并非真正的魂魄,却……却依旧毫不犹豫地,如同拥抱稀世珍宝般,将我紧紧拥入怀中,哪怕……哪怕他的手臂只能穿过我虚幻的身体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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