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江知梨的手从被面上滑落下去,指尖触到褥子的瞬间,像一片叶子落进深井。屋里的灯还亮着,火苗一跳,墙上的影子动了一下,又静了。她的呼吸停在最后一口,不急也不缓,如同收帆的船,缓缓沉入水底。
天光不知何时变了颜色,不是晨起的青白,也不是黄昏的昏黄,而是一种从未见过的澄明。她睁开眼,却已不在床榻之上。
脚下是路,说不上是什么铺的,踩上去软中带实,像春日晒暖的土,又像秋后碾平的场院。路两旁没有树,也没有山,只有一层薄雾浮着,不高,齐腰,随风轻轻荡开。远处有光,不刺眼,一缕一缕洒下来,照得雾气泛出银边。
她往前走,没想该去哪,只是知道该走。身上不再是那身月白襦裙鸦青比甲,而是一件素色深衣,布料厚重,穿在身上不轻也不重,像是多年未见的老衣,一上身就合了身形。
路渐宽,前方人影浮现。
最先走出来的是个妇人,四十上下年纪,头上绾着旧式发髻,插一根乌木簪,穿着灰蓝布衫,袖口磨得起了毛边。她站定,望着江知梨,眼角先红了,却不哭,只道:“你来了。”
江知梨点头:“娘。”
妇人伸手,握住她的手,掌心粗糙,有常年做活留下的茧。她没说话,只是把女儿的手贴在自己胸口,那里跳得稳,一下一下,像小时候哄她入睡时那样。
接着走出一个男人,五十来岁,背微驼,脸上有风吹日晒的痕迹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直裰。他站在妇人身后半步,不开口,只朝江知梨点了点头。她唤了一声“爹”,他喉头动了动,终是应了。
三人并肩站着,谁也没再往前走。雾里又有影子晃动,一个个走近。
一个穿红肚兜的小女孩跑出来,七八岁模样,手里抓着半块饼,笑嘻嘻地扑过来抱住江知梨的腿:“娘,我饿。”
江知梨弯腰把她抱起,孩子身子轻得像一捧棉絮。这是她早夭的长女,生下来不足三月便没了,前世连名字都没来得及取。此刻她抱着,竟觉得这重量熟悉得如同昨日。
又有一个少年踱步而来,十五六岁,眉眼清秀,左耳缺了一小块——那是小时候爬树摔的。他站在几步外,低头搓着手,不敢上前。江知梨看着他,心里明白:这是她未成年的次子,七岁染疫而亡,死前喊了三天“娘”。
她朝他伸出手,少年猛地抬头,眼里含泪,快步走来,一头扎进她怀里。
更多人出现了。有她年少时夭折的弟妹,有出嫁途中遇匪身亡的表姐,有生子难产离世的堂嫂……他们穿的都不是寿衣,而是活着时最常穿的那一身。有人穿短打,有人披斗篷,有人脚上还沾着泥。
没人哭。没人喊。他们只是站着,笑着,或轻声唤她一声“阿姐”“姑母”“婶娘”。
雾散了些,路尽头出现一道门。不高,不过八尺,木头做的,没漆,能看出年轮纹路。门半开着,里面透出光,比外面更亮,却照不清内里景象。门框两侧立着两个人影,一个高些,一个矮些,看不清脸,但江知梨知道,那是她从未见过面的祖父母。
娘亲牵起她的另一只手:“进去吧。”
江知梨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女孩,又看了看依偎在身边的少年,轻轻将他们放下。孩子仰头看她,不闹也不缠,只把那半块饼塞进她手里。她接过,放在衣襟口袋中。
爹走上前,拍了拍她的肩,什么也没说,转身推开了那扇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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